大社科工作坊回顾 | 老龄化社会的照护工作与职业——医疗与养老护理员
2025年11月7日，大社科工作坊：创新文会 第27期在中山大学广州校区南校园善衡堂2楼会议室举办。
本次工作坊由中山大学学科交叉中心、社会科学学部、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联合主办，主题为老龄化社会的照护工作与职业——医疗与养老护理员。来自中山大学社会与人类学院、政治与公共事务管理学院、医学院、外国语学院，北京大学医学人文学院，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东南大学人文学院，华东师范大学社会学院，华东政法大学社会发展学院，上海财经大学社会学系，北京阿福健康管理集团等高校、企业、医疗机构的120余名专家学者、护理行业从业者参加此次活动。
活动由中山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涂炯教授主持，政治与公共事务管理学院教授、社会科学学部主任肖滨出席会议并致辞。
肖滨教授指出，这次的工作坊是上一个主题为“病有良医”工作坊的延续，看病难牵涉医疗、法治、心理、治理与数据等多重维度，是学科交叉的真正实现。肖滨教授强调我们要“以问题为导向”推动跨学科发展，打破学科壁垒，突破专业限制，让临床、社会科学、法学、信息与工程等不同背景的同行齐心协作。“跨学科”之外，还要“跨界别”，学者要走到医院养老机构去，到门诊、入病房、进一线，把医生、护士、护工、管理者与患者的丰富经验吸纳为研究的关键事实、现实依据与研究边界。这次关于照护职业的工作坊是学科交叉的延续，也是一个新起点，希望与会的专家学者、从业人士能在持续的交流中迸发火花，借助工作坊的持续开展推动看病、养老、照护的不断优化。
工作坊分为照护、人口与性别和工作、职业边界与政策两个单元，发言人围绕主题发言后，与谈嘉宾进行了点评。随后，工作坊还以茶话会形式开展了圆桌讨论。
第一单元由中山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教授、院长余成普教授主持，主题为照护、人口与性别，聚焦人口老龄化背景下的照护研究，关注护理工作如何开展及其困境。来自医学人文、人口学、社会学等不同领域的学者，通过宏观微观的差异视角，共同探讨勾勒出照护体系在人口结构转型与多重伦理挑战下的复杂图景。
中山大学医学院医学人文学系教授、主任，医学人文联合研究院副院长程瑜围绕“照护研究的意义”，从学科史出发到实践转化，提出了七点相互支撑的认识。他以全人视角与情境伦理为支点，重申照护的互惠本质，主张打通专业照护与社会照护，并通过体制化与教材化推动普惠性安宁疗护走向可及、可用与可持续。他强调“护理不是医学的附庸，而是社会的基石”，并指出国内近十余年“全人照护”的推进，让护理逐渐从内外妇儿等学科划分回到“以人”为中心的个体化实践，为安宁疗护与社区照护的衔接打开空间。
中山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副教授张韵从人口与家庭结构的宏观视角出发，围绕“照料缺口”的界定、测量与趋势，提出了一套循证的判断与政策抉择图景。她的研究综合CHARLS调查与普查数据，运用ProFamy模型进行预测分析，发现全国照料缺口将持续扩张，出现一个增长加速阶段，并呈现城市集中、女性化与高龄化趋势。研究还指出，照料缺口扩张是人口、家庭与制度变迁叠加的结果，并提出了对“去家庭化”与“再家庭化”政策路径选择的再思考。
东南大学人文学院社会学系助理研究员吴心越基于苏南一所养老院的田野观察，围绕照护中的身体工作与性别实践展开报告。她指出当代中国照护正在从家庭转向市场，陌生的护理员进入私密空间承担高度接触性的亲密劳动，被照护者的裸露与隐私在日常护理中被反复触及。她通过展现性别麻烦与划界策略、照顾中的另类亲密性、翻转的性别权力关系三个方面的实践，强调护理应被正视为身体工作而非仅是情感管理的载体。
中山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教授涂炯以“闯关”为线索提出“死亡工作何以可行”的问题，指出临终照护环节中护工的重要性长期被忽视。她与合作者田甜通过长期田野观察，重点考察护工在资源有限的情境下如何跨越与适应死亡工作，发现死亡工作的冲击具有动态性、差异性与情境性，护工的应对路径呈现出从对抗到超越的重构。她还指出，护工对死亡工作的态度与实践嵌入于护工群体整体的社会处境与生命历程中，而低收入与低地位等结构性困境难以单靠个人化解，机构层面的培训支持以及社会层面的职业认可与死亡去污名化仍是后续应当推进的方向。
在与谈环节，北京大学医学人文学院教授王一方指出，照护研究应在应用对策研究范式的基础上深化理论赋能，从“挖深井、上台阶、谋智慧”的角度推动人文与社会科学的融合，强调研究者不仅要关注照护的实践过程，更应思考其背后的理论意义。他肯定了发言老师们的研究，提醒学界重视这些议题的复杂性，并强调了多学科结合对于构建更具洞察力的照护研究范式的助益。
中山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徐翌茹则从性别视角出发，指出多位发言人揭示了老年照护缺口的女性化趋势及照护角色的性别建构过程。她认为，在特定的照护场景中，传统性别权力结构的重构值得深入研究。她还强调，人文学科研究应当注重成果转化，推动政策导向与社会实践结合，实践从学术研究到制度设计与公众传播的转化路径。
东南大学人文学院社会学系副教授张晶结合自身安宁疗护研究经验，提出学术研究应与生命教育、死亡教育相结合，以实现超越学术生产的生命关怀，并认为“去家庭化”与“家庭功能重塑”是未来照护制度设计的关键方向。
第二单元由中山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副教授、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副院长方芗主持，主题为工作、职业边界与政策，四位发言人从不同角度探讨了医疗与养老护理领域的职业分工、边界模糊、劳动满意度及数字化管理等议题。
华东师范大学社会学院教授姚泽麟基于管辖权视角分析了医疗护理工作的“护士+护工”服务模式，指出这一模式的形成不仅源于护士数量短缺，更是一套由专业知识、体制身份与符号秩序共同维系的结构性安排。护士通过符号秩序、知识管辖权的掌控，以及与“脏活”的隔离，不断强化职业边界，而护工则成为不可或缺却处于从属地位的补充力量。他强调，该模式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临床护理压力，满足了社会日益增长的照护需求，却也再生产了职业内部的不平等，固化了护士的辅助性角色，并掩盖了护理工作本身的情感与身体价值的体现。
华东政法大学社会发展学院讲师沈锦浩聚焦护工实践中普遍存在的“违规操作”现象，提出“影子管辖权”概念，揭示了护理分工在实践中高度模糊的现实。护工跨越边界参与临床护理，既是制度设计存在缝隙、护理工作具有连贯性的结果，也源于紧急情境下的伦理抉择，以及护士与护工之间不平等的权力依赖关系。他强调，这种模糊性既是系统运行的弹性所在，也使作为边缘劳动者的护工成为制度矛盾的“肉身化载体”，陷入“违规却必要”的结构性悖论，以个体化的风险承担维系着整个系统的脆弱运转。
上海财经大学社会学系教授苏熠慧将关注点从医疗场域转向更为广阔的市场化照料领域，并基于大规模的实证调查数据，有力地论证了制度性保障相较于传统人力资本，对于提升养老护理员工作质量与职业认同的决定性作用。她强调，养老护理员的工作满意度关键不在于持证数量或培训时间，而取决于劳动合同、社会保险等制度性保障。在市场化照护体系中，稳定性与尊严感比技能认证更能影响劳动者的职业认同，同时指出构建一个让照料者享有稳定合同、全面社会保险和人格尊严的制度环境，可促进男性突破性别刻板印象，投身护理工作。
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社会政策研究室副主任、副研究员王晶聚焦国家政策与技术治理的宏观层面，剖析了数字化管理技术在长期护理服务中的深度应用如何重塑了劳动过程，提出“数字泰勒主义”正在重塑长期护理的服务逻辑。她指出，数字技术的加持将照护流程标准化、去情境化，虽提升了管理效率，却抽离了护理本质所需的情感与关系维度，使得护理工作的劳动流程控制变得前所未有的精细与刚性，导致照料者与被照料者都在数字化监控与流程压力下丧失了自主性与能动性，双双陷入“系统合规却体验空洞”的异化困境。
在与谈环节，中山大学政治与公共事务管理学院教授岳经纶从社会政策视角出发，指出社会保障研究正在从“收入保障”向“服务保障”转向，同时，过去社会保险制度忽视了女性在家庭照护劳动中的贡献，女性公民身份因此长期缺乏制度性保障。他强调，社会学研究应从“去商品化”转向对社会照护的关注，真正实现对老年人人文关怀的制度化支持。他进一步提出，中国社会文化中的“实用主义”对“专业主义”形成一定冲击，如何在专业化与灵活性之间取得平衡，是照护制度建设中亟待讨论的问题。
中山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教授许怡则聚焦护理职业内部的权力关系，指出护士与护工之间存在复杂的制度与经济博弈。她指出，派遣公司抽成机制、工作分配与收入造假等现象折射出照护体系中的结构性不平等。同时，护理职业声望在地区之间存在显著差异，在欠发达地区，护理职业往往成为农村子女突破阶层流动的重要通道。她强调，护理行业虽受制于标准化、数字化的劳动管理，但因其对象是“有生命的人”，仍保留了人性化与专业自主性的空间，并提醒监管部门在制度设计中应避免完全被“数字泰勒主义”所支配。
中山大学政治与公共事务管理学院副教授王楠指出，照护工作中的“模糊性”与“违规性”并非偏离规范的例外，而是制度结构性缺口下的现实调适，建议学界继续探讨这种模糊性背后的职业结构与性别不平等根源。她认为，护理作为一种“共同生产”的公共服务，应在政府、市场与个体之间寻求新的治理平衡，并对“数字泰勒主义”提出反思，指出在新公共服务与新公共治理的张力中，如何实现兼顾效率与人本关怀的制度创新，是未来照护政策的核心议题。
在随后的圆桌讨论环节，来自护理企业、康养机构、医院及行业协会等从业者加入讨论，围绕“护理员职业发展”与学者展开对话。业界代表们扎根于日常照护的实践土壤，带来了充满细节的案例、困境与思考，让学术研究的理论深度与一线实践的宝贵经验产生了直接碰撞。
北京阿福健康管理集团行业研究室主任齐守魁基于一项覆盖全国5万份样本的行业调研，系统剖析了医疗护理员队伍的职业化现状，强调在护理行业的未来，政策是关键驱动力，护理员正经历着从医疗体系的“编外人员”向与医生、护士协同的“正规军”的转变历程，一个更加职业化、规范化的医疗护理员群体的出现值得期待。
广州卫生职业技术学院副教授、智慧健康养老服务与管理专业负责人黄玉莲从十年康养教育经验出发，分享了在养老护理员培养与安宁疗护教育两方面的探索。她指出教育的核心目标是构建照护的“技术护城河”与提升学生职业认同，并倡议在养老领域设置更多进阶职位以吸引新鲜血液，推动从业者经济收益与社会地位的双重提升。
善耆家园养护院经理黄小映结合自身从业经历，分享了从学生到职业护理员再到管理者的成长历程与对生命照护的深刻体悟。她坦言，一线实践中亲历的生死，促使她不断重构职业认同，使自己从最初的恐惧与挣扎，逐步走向对生命关怀和职业使命感的接纳。
济南大学学报编辑杨旻从学术发表与人文关怀的双重角度，肯定了本次工作坊及照护研究的学术价值与社会意义，认为照护研究关切个体生命质量，是为“生民立命”的学问。她鼓励在场学者与从业者将个人经历与职业实践转化为工作的内在动力，勉励青年学者努力实现学术代际的传承与超越。
广东祈福医院颐养病区主任医师吴小兰从民营医院管理视角出发，分析了护理工作自身服务效率的上限，并为实现“降本增效”同时保障服务的普惠性提出了推动辅具研发、优化服务模式两条改善路径。她还强调，护理员的专业化是渐进过程，需通过反馈机制与持续改进，逐步构建专业化、技能型人才队伍。
红山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护理部主任罗岚从社区一线管理实践出发，描绘了照护服务背后的复杂生态。她指出，作为以安宁疗护为特色的机构，员工常需面对患者离世带来的情感冲击，突显了生命末期照护中心理支持的重要性。她还点出了护理员群体内部存在的“职业分层”，区别化的称呼折射出了照护行业中尊严与地位的社会性困境。
广州市老人院老年康复中心护士长潘淑芬结合其从三甲医院到政府托底养老机构的从业经历，从政策构建与职业体系化角度分享了其观察与思考。她强调，照护服务兼具专业性与个性化，其价值应在市场定价中得到合理体现，并分享了其所在机构通过完善职业阶梯增强护理员的认同感与发展动力的创新实践。
广州市社会福利与养老服务协会秘书长余志晖基于长年的行业观察，从宏观层面分析了广州市养老护理员职业化建设的成就与深层次挑战。他指出薪酬水平与人才结构仍是护理行业当前最严峻的挑战，职业伦理与标准执行是更深层次的挑战。他强调，唯有构建合理的薪酬体系才是实现行业健康发展的根本保障。
越秀康养产业公司质控总监颜明君结合20余年两岸照护服务经验，从企业管理与实务角度分享了护理员队伍建设的观察与建议。她建议拓宽护理员的职业晋升渠道，建立与专业技能等级紧密挂钩的薪酬体系，以提升职业吸引力、保障队伍稳定性和提升职业道德水平。
活动最后，余成普教授进行了总结。余成普教授充分肯定了本次跨领域对话的价值，指出这不仅是一次学界与业界的深度交流，更是在人口长寿化、少子化的结构性趋势下，对社会核心议题——“照护”的积极回应。随着人均寿命延长，传统家庭照护模式难以为继，推动照护体系专业化与社会化具有紧迫的现实意义。
余成普教授指出，一方面，未来照护领域研究应注重定量与定性方法的结合，既要有宏观数据支撑，也需微观田野深描，从而在社会结构与个体经验之间建立有机关联。另一方面，研究视角也需要从被照护者拓展至照护者、公司、培训机构乃至照护者家庭等多元主体，形成系统化的研究视野。同时，照护研究具有重要的教育功能，鼓励年轻学生早期进入田野，在实践中理解生命与责任，照护体验本身即一种深刻的生命教育。
余成普教授还进一步提出对照护概念本身的反思，强调“照护”并非不言自明，在不同立场下，照护可能被视为关怀，也可能被理解为控制甚至暴力，其定义与边界亟需学界进行理论澄清，学者们要以批判反思的视角重新审视照护的本质与伦理。
涂炯教授在末尾预告了工作坊明年对照护议题的持续探讨，工作坊在热烈的讨论和掌声中落下帷幕！
